“一一一，哎呼”
河边的老鸮总是这样叫着，盯着翻腾的水面，只是盯着。
老鱼和他的两只摸鱼公几乎一直在这条河里，那鸟和老鱼一样老，偶尔下水扑腾很久才能抓到一只不大不小的鱼。
老鱼也不像别的渔夫那样咒骂，只是将鸟接到船里，取下鱼之后看看，再挥一挥手。
二十年了，他为什么在这里呢？
老鱼不老，才二三十岁，老鱼也不姓鱼，甚至名字里也没有鱼，只是他一直在街边卖鱼，时间久了大家也就老鱼老鱼地叫着。
老鱼除了在船上坐着，就是街口那个李家茶馆。
他常常在天快歇的时候过去，要一壶开水，从自己的口袋里摸摸索索的找出那个布袋子。布袋子可讲究了，里面是一层防水防潮的塑料似的布，外面是绣着两只鸟和一艘小船的厚布，一只鸟站在船头，另一只鸟正在往水里扎，针脚细密，颜色也鲜亮。里面装的是他自己的茶叶，他用大拇哥和中指一捏就是刚刚好一壶茶的分量，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小杯里，再从高处冲入开水，静待十个数之后就可以绕着杯子吸溜了。老鱼是不倒掉茶水的第一泡的，也只是他的那个茶，贵重，第一泡也别有滋味。
村里的人都好奇拿茶叶是哪来的，咋恁个香，他喝完之后身上的水气都被茶香改掉了。也是在他喝完第一泡茶的这时候，茶馆门口开始热闹了，老少爷们吃完饭之后都出来溜达，茶馆又亮着灯，大家都三三两两的坐到台阶上唠嗑。说是唠嗑，其实就是故事会，每个人讲起自己的经历都吐沫横飞，又是在山上自己一个人连走了一天一夜，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给一声喝退的，又是当年出去做买卖的江湖故事的。唯独老鱼，一直坐在那里一边吸着茶，一边笑着听着，从来不讲他的。
但是村里老人都知道，他年轻时候的故事，大家都比不了！
老鱼的爹娘在当时可是数一数二的先进人，一个教书的，一个画画的。俩人琴瑟和鸣，家里总是一股墨臭味还有颜料的刺鼻的味道（那时候买不着什么好的颜料），但他们毫不在意。俩人搬来没两年就有了老鱼，从小在这种熏陶下，老鱼也聪明。在学堂里面总是最听话最机灵的那个，当时村里人都说，这孩子跟咱不一样，长大了肯定有出息。
老鱼长到草皇帝藏不住他的时候，他爹娘做了个大决定，要把老鱼送出去上学。不是送到城里，是送到海另外一边的城市咧！
大家都没听说过，是老鱼的爹，在学堂收到了消息说国家要有交流学习的项目，咱这个镇就有一个名额。但是谁也不乐意去，谁知道海那边是啥样啊，指不定落后的要死人嘞。
他爹娘一琢磨，还是要出去看看，就给老鱼的名字报上去了。
没几天，镇上来人说选上了，两口激动的不得了。老鱼也特高兴，那几天他走路都是一蹦一跳的，嘴角都没下来过，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。
他走的那天好多人来送，大家都想再看一眼村里最聪明的小孩，也是想看看那个总是躲在家里画画的妈妈。
老鱼走了，这一走就是三年。听说他到那之后生龙活虎的，也交了很多朋友。常常写信，偶尔也寄点稀奇古怪的东西，什么黄油啦，布料子啦。之后他想做好多事情，要开学堂，要建设家乡，还要给娘开一个什么馆，大概就是把她的画都给挂到墙上请人去看。但什么也没做成，只是听说他今日结识了个大家，明日又会了一个生意人。又过了两年，他的老母亲投河了。
村里的人终于又见到了老鱼，那个机灵的小生回来之后大家都不认得，穿着讲究的麻布衣裳，那做工，那料子。还有一双黑亮的皮鞋，从田里的另外一头看都能被闪着。头发也长，好像是个把月没剃过了，长的都能盖住眼睛，也不知道他现在眼睛还亮不亮。
他爹看到他就说了一句，当晚，也入了那条河。
老鱼还没说过一句话，自打回来，就呆在那个都是墨臭味的房子里。
村里人再见到他的时候，就是老鱼了，坐在一条船里，呆在那条河里，身边有两只黑亮的鸟。
他没再说过话，只是听。夜深了，茶馆也结束了一天的营生，大家站起来拍拍屁股打着哈欠往家走。
老鱼回到船上，划着桨把船停在河的正中间，坐着看月亮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袋子。